不用那么多，只要一点点

作者：孔一丁

3月11日的周五，新冠疫情的阴影已经笼罩在魔都上空。身处最早爆发阳性案例的区域，娃的线下培训课从那一周开始全面叫停。我已暗暗觉得苗头不对，当天下班前通知团队伙伴，回家请带好工作电脑和紧急的文件，非必要不进办公室办公。当天晚上，“上海发布”宣布从3月12日起全市“神兽”在家网课，正式宣告了这次新冠战役开始打响。

3月11日到写下这篇小记，我在家办公25天，陪读25天，屯菜抢菜15天，娃爹去单位抗疫7天。从官宣“鸳鸯锅”到“静态管理”再到“决战核酸日”，看着冰箱里的菜一点点减少，每日报出的患者数量历增新高，不是不慌的。朋友圈里各种消息满天飞，每篇热文背后是各种价值观的碰撞，我已经不去轻易判断对错了，每个决定是不是适合当下的情况，才是老百姓最关心的问题。

铃兰苗

而在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，我也难得认真地思考，思考过去和未来，思考个人和群体，思考人类和环境。

我的父母节俭一辈子。父亲不肯倒掉一点剩菜剩饭，母亲不肯丢掉一件旧衣，无论去哪里在什么天气情况下都不肯叫出租车，全靠公共交通。曾经我无法忍受这样的窘迫寒酸，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家里的经济条件并不太差，却要对自己这么苛刻。从我工作开始，父母就再三告诫我，不要乱花钱，要有储蓄，整个想法和现在的消费潮流观完全不符。虽然因此错过了魔都的房价上升黄金期，但父母总说只要太太平平过日子，比什么金山银山都强。在中年以后，我开始品尝出他们的生活方式别有的滋味。经历过无数动荡的父辈，太渴望安定和平淡，他们知道命运的无常和人力的微渺，所以珍惜所得的一切并为下一刻的失去做打算。这个感觉，在封闭期内的体会度达到了最高峰。原来，我的生活并不用那么多，只要一点点就足够了。

左：银莲花  右：绿杜鹃

封闭在家里，看着食材一天天地减少，整个区域的快递全部喊停，我不再轻易丢弃任何食材。过期的鸭血粉丝汤闻一下没发酸，那就吃了吧；番茄梗周围的一小块煎一下都是维生素啊，吃了吧；红烧豆腐的汤汁不能倒，留着隔天拌面最佳。我以前每晚都要在床头泡一杯茶，半夜口渴会喝一点，总余下半杯第二天清晨倒掉。现在盘算，如果再封14天，家里的纯净水根本不够喝。晚上换了清水，余水第二天放微波炉热一下当早茶喝。本来每次做饭都要用掉一个厨余垃圾袋，现在三天才填了一半。到底是现在太艰难，还是我原来过得太浪费？

邻居之间本来素不相识，社交恐惧的都市人就算在一个电梯里也是要避免眼神接触的。但封闭式管理逼着所有人一起面对困境，一个个志愿团开了起来，一个个群成立了出来。并不是一片和谐，也有吵得天翻地覆的时候，甚至有持不同观点者怒而退群的。但如果没有这样的互助，同楼儿女在国外的七旬老夫妇怎么买药？5个月大的宝宝没有了奶粉怎么维持？突发昏厥的邻居怎么抢救？我曾因大城市的界限感而舒适，但在大灾大难面前，人群必须团结互助。对每个人的观点，甚至有些做法，我个体并不完全从感情上认同，但我必须看结果是否有利于绝大多数，再考虑如何满足小群体的特别需要。否则，任何秩序都无法持续，任何规则都不能成型，空谈不过是误事罢了。

娃爹去抗疫前，在我的花盆里种下了黄瓜种子，等着发芽育苗。在他离家后，每天早上我醒来洗漱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我们的黄瓜种子。看着它们顶着土冒出绿芽芽，那一刻的快乐满足犹如听到女儿第一次叫妈妈。什么爱马仕包包、宝格丽珠宝，在我看来都不如这一盆的绿苗苗可爱。人类已经过得扭曲，浪费了那么多资源，污染了那么多环境，满足内心的虚荣自大。而植物，只需要阳光、水和空气，随着节气生长，花开果熟，再回归自然。

黄瓜苗

疫情不过是人类的共业，如果不反省以往的生活方式，不正视自身的问题，此疫过后还有它疫。自然里，一切都是需要平衡的，之前浪费的，现在就要节省回去；之前破坏的，现在就要修复回去。我前所未有地珍惜每一个安定的日子，再对比一下乌克兰的民众，就算是疫情也觉得自己已经够幸运。

我和女儿约定，每天离开房间就要关灯，洗澡不要浪费水，每一口食物和水都要珍惜。没人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，地球是否会毁灭？核战是否会爆发？我和亲人是否随时面临生离死别？人生如逆旅，我亦远行人，只是在旅途中多种一些善的种子，利己利他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