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山坳祭
清明细雨蒙蒙,山乡的早春还带着一丝寒意。我随父母沿着蜿蜒的山路来到家族墓地,脚下土路泥泞,夹杂着去年落叶的腐香。放眼望去,青山寂静,薄雾在松柏间游荡,四下只是山谷风声和雨滴敲打树叶的轻响。父亲走在最前,手里提着祭品篮,母亲紧随其后,怀中护着一束野菊和新折的柳枝。我放慢脚步,望着前方二老微弓的背影,心头泛起一阵酸楚,却又倍感温暖——所幸他们依然健在。许久未曾如此远离尘世纷扰,放下凡间繁杂的事务,重回这熟悉的山野,让心绪随山风细雨慢慢沉淀。慎终追远的古训铭刻在这一刻的空气中,我们揣着对先人的思念与敬意,踏着湿润的山土,一步步靠近长眠于此的祖辈。
到了祖坟前,我们停下脚步。矮矮的墓碑在青苔覆盖下显露出斑驳的字迹,刻着曾祖父母、祖父母的名字。碑旁长满了杂草和碎石,显见一年未曾打理。父亲叹了口气,将祭品放下,弯腰开始拔除杂草,母亲也俯身帮忙。我则站在一旁,默默凝视着墓碑上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出神。湿润的空气中夹杂着烧纸钱的灰烬味道,不远处另一户人家正点燃纸钱祭祖,灰烬旋着微风漫天飞舞。我耳畔仿佛响起古诗的低吟:“风吹旷野纸钱飞,古墓垒垒春草绿”——旷野之上,风卷起纸钱灰烬四散飘飞,一座座坟茔间春草萋萋,新绿爬满了逝者的寂寞。每到此时此景,胸口总会涌出一种难言的沉重与安宁交织的情绪,正如古人所言“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”,细雨纷飞下,行人在春山路上魂牵梦萦。
父亲已经将墓碑前的杂草清理干净,他取出带来的酒和祭饭,郑重地摆在碑前。母亲将野菊花一一插在祖父母和曾祖父母的坟头,又轻轻将那几枝新折的柳条插在坟边松软的泥土里。柳枝青青,在微雨中颤动着新芽。相传清明插柳,寓意先人护佑,我想起儿时祖母给我编织柳环戴在头上的情景,不禁鼻尖一酸。那时祖母满是皱纹的笑脸仿佛就在眼前,她总说清明戴柳可以“避灾欺鬼”,护佑平安。我望着眼前随风微摆的嫩柳,恍惚间似乎又看到了祖母颤巍巍为顽皮的孩童我戴上柳条圈的情形。如今墓前再无她的身影,只有一旁的母亲低声念叨着祭祀的祷词:“先人如在,上享此供。”她的声音因岁月有些沙哑,却格外虔诚悠远,在寂静雨雾中回荡。我的目光也湿润了,不由自主俯身拾起一支掉落的柳条,放在掌心摩挲良久。

父亲点燃了三炷香,恭敬地插在坟前的香炉里,旋即又燃起纸钱。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纸张,火光在灰蒙蒙的雾气中一闪一灭,将我们几张凝重的脸映得明暗不定。纸钱燃烧发出沙沙声,仿佛低语般的诉说,伴随青烟袅袅升腾,混入了山间的薄雾与云岚。望着那缕青烟升上空中,我脑海中浮现出少年读过的诗句:“人生如梦,一尊还酹江月。” 人生恍惚如梦,正如苏东坡感慨,将一杯清酒洒向江上明月以祭奠逝去的人。此刻,我们在细雨中焚纸奠酒,不也如将这杯中物寄予苍天明月,愿先人魂兮归来,享我等心意?一阵轻风拂过,火光摇曳几下终归熄灭,只剩下一地灰黑的纸灰在炉中缓缓余烬未冷。逝者如斯,人生聚散终有时,而山岗下那条小溪依旧流淌着,潺潺东去,从不为谁停留。一时间,我觉得平日缠绕于心的人间是非曲直,也仿佛随着这缕青烟飘散在无边山谷,了无声息。
山中雾气渐浓,眼前景物仿佛蒙上一层乳白纱帐。我后退几步,倚靠在一株古老的松树旁,静静遥望着祖辈长眠的土丘。父亲站立墓前,缓缓举起酒壶倒酒,将酒液洒在地上三次。这是祭奠的古礼——酹酒于地,以示对先人的敬奉。我凝视着透明的酒液渗入褐色泥土,不禁想:我们的思念可会如这酒一般渗入地下,传达到先人身旁?从前读史书,记得《左传》中有言:“太上有立德,其次有立功,其次有立言……此之谓不朽。” 古往今来,无数人穷毕生追求不朽功业。然而此刻立于祖冢之前,我感到平凡如祖父母者,虽未立下盖世功业,却在子孙心中留下深深印记。他们的仁爱、勤恳、质朴早已融进我们的血脉,在我们身上默默延续,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不朽?正如《诗经》所云:“欲报之德,昊天罔极”——长辈养育之恩如苍天般浩渺无边,永远也报答不尽。我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方坟茔,内心一遍遍呼唤着爷爷奶奶、外公外婆的称谓,仿佛他们仍能听见。我多想告诉他们,我们都很好,家族的血脉与故事在往后的岁月里会继续延续下去。

雨不知何时停了,云雾也慢慢散去了一些。远处山梁上袅袅炊烟升起,村庄的人们已开始生火做午饭。父亲把祭拜过的饭菜撒向荒野,喃喃道:“让鸟兽也尝点儿咱们的心意。”母亲轻轻擦拭了一下眼角,收拾好祭品篮中剩余的物件。我们知道祭拜的时辰已尽,活着的人终要下山回返人间。我走上前,郑重地磕了三个头,额头触碰地面的刹那,一滴泪终于滚落在泥土里。也不知那是雨水还是我的眼泪——也许二者早已融为一体。起身后,我拍去膝头的泥土,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些矮矮的墓碑。它们沉默伫立,仿佛一位位无言的老人,目送着我们离开。

父母相继转身下山去了,我独自留在墓地最后。片刻的静谧里,唯有山风拂过松针发出的簌簌声。四周青草散发着泥土的清新气息,几只不知名的灰色小鸟在坟间跳跃,又扑腾着飞向山林深处。我忽然觉得,祖父母也许化作了这林间风,这飞鸟,这四野草木,静静守望着后辈。生命以这样的方式延续,又以别样的方式存在。记忆中的往事一幕幕闪回,我仿佛又看见儿时夏夜的院坝里,祖父摇着蒲扇给我讲述他年轻时的故事;又听到外公粗犷的歌声在田野间回响,他赶着老牛从田埂走来;还闻到祖母亲手烙的粑粑飘出的香气,伴我度过无忧的童年。那些人、那些事,如今回想恍若隔世,又历历在目。他们曾是这样真实地存在过,流转于人间烟火,现在却长眠于山岗黄土下,与这天地山川融为一体。我的胸口泛起一阵又酸又暖的感觉,有悲恸,也有慰藉,如春天山野中流淌的一股清泉,蜿蜒却不决绝。清明祭祖,本是哀而不伤的仪式,我们哭过之后,还要继续好好活下去。
我轻轻呼出一口气,最后跪拜在祖辈坟前,行三鞠躬礼。起身时,只觉天色也亮了些许。我抬头望向空中,只见云雾散去后,天边露出几抹淡淡的蔚蓝。几朵白云悠悠飘在远山之上,仿佛几双温柔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我。天边的白云看着我...我想,他们都去哪了?